第14章
彼时冠南原已被丹蓝放至卧房,冯易庭被安置在外间,也枕着一方软榻。
外间的冯易庭,虽不是丑态毕露,但神态已经模糊了,丹蓝着人给他泼了冷水,可冠南原却断受不住那凉,闭着眼强忍,对丹正对丹蓝嘱咐道:“去查她们怎么下的药。”
这样的事,怎么瞒得过锦衣卫?
丹蓝正应下,此事办好,或许可以将功赎罪,他本该立马就离开,这样的时候,太医皇上,哪个都比他合适——
可他们现在还没来不是么?
思及此,丹蓝呼吸骤然停住他们还未来,千岁怎么办?且看他正闭着眼,连呼吸都是轻的,大口吸着气,小口喘着气。
他眉目染着恼与狠,丹蓝虽不在近前,可也在府上,也知道千岁近日来对那位张美人做的、送与陛下、又转送过来的吃食十分喜爱。可却被算计了这样一遭,堂堂九千岁,竟会遭这样的算计,他怎么会不恼?丹蓝自问了然冠南原的心思,此刻他该做的,是马上查明黑手为他报仇。
只是,药效许是完全发挥出来了,冠南原紧锁眉头,纵然聚着凶狠与冰冷,可强烈药效赋予他的,又完全可尽消了那些东西,更遑论他喉间压抑不住的叫唤声,嗓哑音柔,酥魂荡魄。
丹蓝一瞬间口干舌燥,不觉凑得更近,关切地问:“千岁,可好些?”
冠南原掀开眼皮,摄人心魄的一道眼神,问:“太医来了?”
丹蓝道:“还没有,恐怕还要等等。”
冠南原又合起眼,一副难耐的样子,丹蓝心中除了担心,更添上了另一重情感,又见因为燥热,冠南原衣衫被扯乱了,依稀可见皮肉,丹蓝神思不属,忽地又听到冠南原问:“冯易庭呢?”
丹蓝哑声道:“在外间放着。”他忽然一惊——原是为了太医来了一起好照看,可太医来得慢,千岁府不是没有有府医,京城又有多少名医,怎么他们一个个都忘了这回事,只听着千岁的进宫传了太医?可思绪断断续续,身在他畔,竟没办法静心思索,已是近乎神志不清……
忽听得急促地脚步声响起,丹蓝才猛地惊醒——他与千岁的距离已过分地近了,他……僭越了,若非千岁此刻意识模糊,他恐怕已经死了,在脚步声进入卧房前,丹蓝迅速闪至一旁。
李束远匆匆掠过被冷水浇透的冯易庭,却脚步不停,待进了里间,冠南原认出他的脚步声,抬眼道:“皇上。”语气里尽数是痛苦。
李束远忙拥过他:“快把脉!”
一时间几个太医忙前忙后地看着,最后院首道:“九千岁是中了男女之间助兴的药……按理,发泄一番也就好了,只是九千岁非是寻常男子……”
李束远道:“他是正常男子难道朕会给他找女子么?还有没有别的办法?”
“……不找女子,自行发泄也是无妨……”只是冠南原连这点也做不到,忙改口道,“此药既为助兴所用,男子女子服用都无妨,若要解药……也就只需……只需……”当真是字字斟酌,字字难言。
李束远挥了挥手,“朕明白了,只是按这类方法解药,对他可有伤害?”
“这……”太医一番讨论后,院首又道,“历来没有……千岁这样用此药的先例,纵解药性,亏损想必是会有的,事后好好进补,应也无妨。”
李束远强压心头怒火,记住那句“应也无妨”,怀中的冠南原耐不住地一直颤抖,李束远挥手:“你们下去。”
室内一空,丹蓝最后离开,没有错过李束远眼中的珍惜情意,冠南原更是全无平日的阴冷煞气,眼中落寞又难舍的离开。
第六章 (二)
而外屋的冯易庭,自也被太医注意到,他虽还未上任,但圣旨已下,是正儿八经的户部尚书,几人不敢怠慢,叫人把他抬了出去,冯易庭最后的记忆就是一双阴凉凉又生得极为好看的眼睛,点缀在同样好看的雪白的一张脸上,冷冷地一笑,他竟不怕,冷笑声外,却似乎又有一声很好听的声音,酥酥然令他醒了神。
至于寻个女子的法子,他拒绝了,更好在他所食不过一小口,喝下清心养神的药,自行排遣便够了。
冠南原不知人事,府中事宜隐隐有以丹蓝为主之象,冯易庭喝了药,加上先前弄得一身狼藉,不宜马上回去,想起千岁先前为他怪罪自己的事,丹蓝着人带他洗漱,至于他究竟要怎么排遣,也不必多管了闲事。
了却所有事,丹蓝默默蹲守在冠南原卧处不远的地方,既不知声息,又抬眼可见,一时心中惘然了。
冠南原直至后半夜才堪堪清醒过来,李束远没有不管不顾,反而每来一回,都切切地关注他的状态,见他完全清醒,只是脸颊苍白,定定地似乎在发呆,李束远忙道:“南原?”
冠南原似乎入了神,半晌才从深思中走出,微微然一抹冷笑:“果然。”却不知是在说谁,说什么。
直至李束远道:“果然什么?可好了?我再传太医?”
冠南原按住他,意味不明地笑笑:“果然太后娘娘没那么好的心,可苦了奴才。”
李束远默然,片刻后才说:“我也不曾想,他竟会做到这种地步,我到底还是敬她是我的母后……难道我明天就要死了,非要这样快——”
冠南原笑道:“皇上怎么会明天死?她着急你也不能口不择言。”
李束远这才脸色好些,道:“这是昨夜送来的,若是真被你昨夜吃了……”
冠南原笑道:“奴才那时候在处理户部的事呢,若出了这样的丑想必这九千岁威名从此不会再有了……不过,还好不是皇上吃了,不然那时候奴才也在宫外,怕是来不及。”
“不过太后娘娘一向最清明严正的,哪里来的这样的腌臜法子,来得这样的腌臜药,更别说在宫中将药下下去了,看来宫中久不兴事,到底乱了。”说着,他打了个哈欠,“该好好整肃一番了。”
李束远点点头,正是如此,若不好好整肃,日后这样的事还不会少,偏偏……纵使宫人被清理,可太后之心不改,又能如何?他们之间,合该有了了断。
今夜竟是未留在千岁府,令那些太医都留守府中,李束远趁着寒风冷夜又回了宫。
天仍是黑的,李束远来到慈宁宫,外间也添了炉火,太后仍在安睡,他没有打扰她,只是一味坐在外面等,大概等了半个时辰,太后醒了。
看着披着一身寒气的儿子,太后心下一沉,昨夜的糕点送去就没了消息,她心中已知不对劲,宫中自己的心腹还是太少,连这样的消息都打探不出来,但是有宫使出宫的消息还是没瞒住,她再不想明白,也不能不明白,皇帝将东西给了他,现下怕是已经出了事,来找自己胶带来了,太监吃那药会如何?她一时巴不得人物一换,立刻变成穿肠毒药才好。然而细一看皇帝神色,看来事情还没闹得太难看,人也是没大事的。
“皇帝深夜前来,有什么要事?”
“儿臣想问太后,若有人对帝王下药欲行不轨之事,该当如何?”
“……”太后心下沉沉,“皇帝可以说清楚,下的是什么药,下这样的药,为的是什么事,若事出有因,皇帝也该好好想想才是。”
“事出有因?”李束远冷笑道,“今日有人对朕下药事出有因,明日有人对朕下药事出有因,朕乃天子,是不是哪天被人下药毒死了,太后也要说一句事出有因?”
“你!”太后气极道,“皇帝,你何必含沙射影,此事是哀家失了分寸,从此不做便是。”
“母后,”李束远道,“你之前也是如此说,可这次母后你实在做得过了些。”他眼神锐利,帝王之威在此刻展露无疑,他可以接受太后对自己的事一再指点,可这次,不该波及到南原。
“我做得过了?”太后也恼了,“若非皇帝你一拖再拖,我又怎么会想到这个法子?一国之君至今无子,到底谁才过了!”
“父皇倒是有很多孩子,父皇倒是年纪轻轻就有了第一个儿子,可有几个活到了成年,有几个活到了现在?到头来还辛苦了母后将他们——”
“皇上!”绣纹五体投地跪下,“皇上,太后娘娘纵然做的不合您心意,可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您啊,还请您莫要将母子情分一伤再伤。”
“原来是你这个奴才,为朕好,什么是为朕好!想必你也没少在太后出谋划策,来人,把这个老奴才拖下去杖责三十大板!”
“皇帝你不要太过分,这是哀家的人!”太后一口凉气倒吸,剧烈咳嗽起来。
李束远却只是略一弯腰行礼:“正是母后的人才要肃清法纪,未免迷惑了母后,另外,近侍奴才伺候不力,致太后染病在床,朕为母后身体着想,此三月内,母后还是好好卧床疗养才是。”
李束远说完又冷冷撇了一眼吓到在地的绣纹,“母后,国本大事亦属朝政大事,后宫不得干政,母后若再伸太长的手,百官也不会袖手旁观,天下人亦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