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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殿下求我不要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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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殿下求我不要死 第28节
      毕竟又没人在乎他怎么样。
      他当面忍两秒,忍不住了就找个没人的角落蹲着,嘶嘶抽气,小声痛呼。
      目前最长纪录是忍了五分钟,某位长辈在他手心抽断了一根树枝。
      抽得那人自己先惊讶万分,觉得诡异,后退了。
      因为江砚舟不哭也不闹。
      他们拿看怪物的眼神看他:这孩子是不知道疼吗?
      他知道,他最知道了。
      江砚舟方才冲江临阙笑,是觉得……今天他能刷新忍疼的纪录了。
      笑意慢慢在他眸中沉成了一道雪线。
      ——他就是不愿让这些人称心如意。
      觥筹交错还在继续。
      大宴上,座位离得近的人敬酒,可以留在各自桌案,隔太远的,就会来案前。
      当然,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朝太子太子妃敬酒,得是上品堂官,或者他国使节。
      下臣敬酒,太子和太子妃只需坐着回应,这大概是个好消息。
      因为江砚舟根本不能好好站住了。
      面前人一个个来,刚开始江砚舟还能听着名字,在心里翻着史书一一对应,来分散注意力,试图减轻痛感。
      再后来,他就实在没这个精力了。
      好疼。
      他的肩膀和手开始遏制不住地颤抖,为了掩饰身体异样,江砚舟只得偏头轻咳两声。
      就像他是因为咳嗽所以身体在动。
      他一咳,萧云琅和正在敬酒的官员瞬间看过来,官员道:“太子妃可是风寒了,怎的在咳嗽?”
      江砚舟因为努力忍疼,所以表现得少言寡语,别人说一大段祝词,他就礼貌嗯一声,剩下的交给萧云琅。
      萧云琅因为也惦记着晚上的计划,希望快点到乌兹,所以没怎么跟官员们寒暄,过人的速度在不惹人疑的前提下,尽可能地快。
      但再快,江砚舟都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几个世纪。
      官员这么问他,他不能再不开口了。
      “咳……一点小毛病,”江砚舟声音放得格外轻,在咳嗽末端细细抖着肩膀,努力让人听不出异状,“向来如此,习惯了。”
      官员也是知道他体弱多病,又说了些保重的话云云,这才端着喝空的酒走了。
      江砚舟偏头又轻轻咳了两声,再猛地咬住唇。
      他发现咳嗽这招也不能用太多,咳嗽是在往外呼气,要是咳得多了,他怕自己真忍不住把压在喉头的痛呼也漏出去。
      虽然只有很轻的几声,萧云琅却听得蹙眉。
      风阑说,江砚舟这几日身体不错,白天和黑夜加起来,都没怎么听到咳了。
      怎么今天又咳起来了?难不成是被风吹着了?
      从府里到宫中,确实已经很小心了,看样子……是他们小心的还不够。
      该给江砚舟备个幕篱,下了轿子就戴上挡着风,到了殿门口再摘。
      虽然宫里戴幕篱不合规矩,但是——
      那有什么关系,萧云琅在皇帝面前守了几条规矩?
      萧云琅盘算着,旁边奉酒的太监偷偷瞧了一眼他冻成寒霜的脸色,误以为太子是嫌江家人失仪。
      太监摇头,皇家夫妻果真都是虚情假意,都一个个比纸薄。
      江砚舟撑得很艰难。
      他全凭一口气勉力支住,知道自己不能松,一松就再也捡不起来。
      他都快对周围一切感到模糊了,但奇异的,居然能敏锐捕捉到江临阙越来越频繁看向自己的视线。
      江临阙每次看过来,江砚舟的脊背就又能多绷直一息。
      江临阙已经从不慌不忙,到心生疑虑,再到暗暗焦躁。
      不见月这药他很熟悉,发作时间也很笃定,就算因人不同有那么一刻片刻的差异,也不该到现在还毫无动静。
      他亲眼见过许多人在发作的时候痛不欲生,哪怕是原本嚷嚷着死都不怕的硬骨头,最终也会败在药性的折磨中。
      毕竟死是一瞬,但不见月的折磨却是翻来覆去。
      就江砚舟那性子,江临阙根本没考虑过他能忍得下来。
      那为什么,难不成江砚舟找到了抑制毒药的手段,甚至是已经把毒解了!?
      江临阙一惊,谁有本事能解不见月?
      江砚舟绝不可能认识如此能人。
      那么……是萧云琅?
      但萧云琅图什么?
      救一个本该敌对的人,除非有利可谋,但江砚舟没什么本事,萧云琅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拿住了江砚舟,对江家也无所谓。
      江砚舟在丞相府十来年,整天因病自怨自艾,要么就拿身边人撒气,江府筹谋的要事,他一概不知。
      所以江临阙根本不担心,没把江砚舟放在眼里过。
      他拧着眉,想不通,在江隐翰也紧张地朝他看来时,冲大儿子摇了摇头:
      勿动,静观其变。
      江砚舟还端坐在案边,谁也看不出他疼得其实已经快神志不清了。
      他仅剩一点意志力,都用来数人头了。
      数着什么时候到乌兹使团。
      剩下的就是江临阙看过来时,提一提气。
      江砚舟觉得他甚至该感谢一下江丞相,要不是他时不时看一眼自己,自己可能真快撑不住了。
      但糊成一团的脑子中扒拉扒拉,又心道不对,毒就是他下的,为什么要谢他。
      江砚舟脸上所有表情都散了,就像一个玉做的偶人,漂亮是漂亮,但眸色敛着,莫名让人一边惊艳,一边莫名生寒。
      ……因为看着不像活人。
      江砚舟有那么两刻,以为自己已经痛麻木了,习惯了,但针扎的疼好像变了点调,成了刀割,一刀又一刀,不剁骨头了,这回只逮着心脏剜。
      江砚舟目光讷讷地在桌面梭巡,停在瓷盘上。
      他脑子不太清晰,有想拿起盘子敲碎,然后真给自己一刀的冲动。
      太难受了,起码死了就不用疼了。
      不过酒樽相碰的声音一传来,他就蓦然回神,又努力端起自己的茶盏,提醒自己正在哪儿、要干什么。
      终于到了外邦使团敬酒的时候了。
      此刻过来的是北蛮白狼部的王子,也就是后来会成为草原大君,再死在萧云琅手上的铁古罗。
      这样一个重要历史人物,放平时,江砚舟绝对会仔细观摩,但此刻他只垂着眼,都不等铁古罗说话,就飞快喝了口茶水,再放下杯子。
      此举实在很不礼貌,但江砚舟顾不上了。
      咳嗽不能多咳,身体颤抖越来越难遮掩,他不能再长时间举杯等着。
      否则端不住的杯子一摔,江临阙那边绝对会立刻动作。
      铁古罗身形高大,长着一张很豪放的脸,偏棕的头发扎了草原上的小辫,束在脑后,他愣了愣,道:“大启的太子妃似乎不喜欢我。”
      萧云琅还端着酒杯,他没接这话,替江砚舟挡了回去,说:“白狼部的铁古罗,我知道你。”
      铁古罗于是把目光灼灼移了过来:“我也知道你。”
      他大启官话意外说得很好,盯着萧云琅时,眼中有藏不住的欣赏,以及浓浓的战意。
      萧云琅十四岁时封王,从京城被遣去了封地,他没能分到富庶地方,其中封地朔州和屹州就在西北一带。
      尤其是屹州,跟西边和北蛮都有交界,所以倒霉,同时受到西边马匪和北边蛮部骑兵的骚扰。
      萧云琅的王府本来定在宣州,这地方比不了江南富饶地,可也不算差,但他偏要亲自坐镇屹州。
      在屹州期间,他重整守备军,向朝廷请示,十五岁就亲自率兵上阵,把屹州的外敌都扫了出去。
      他建立的精锐玄云骑,也就是日后威震四海的玄云军的雏形。
      不过萧云琅也没法打出去,一来兵力不够,二来朝廷给的粮食和钱不够。
      大启无军屯,屹州每年粮食本来就吃紧,除非萧云琅能总领四境,否则他也变不出粮来。
      萧云琅在屹州边境扫出一小块很安稳的地方,建了互市,派兵驻扎,各国都可在互市贸易,往来检查很严。
      互市繁荣,但很小,因为再大,那点儿兵力就不够用。
      萧云琅十七岁就被召回了京城,但他的骁勇在边境还是有人知晓。
      而铁古罗,白狼部首领引以为傲的儿子,娶了烈鹰部族的女儿为妻,又替狼部夺取了很多土地,还打服了一个部族。
      是下任首领强有力的竞争者。
      此刻大殿内金猊吐香,伶人水袖翻飞,琥珀酒浆夜光杯,盛世浮华中萧云琅和铁古罗对视,却是金戈铁马。
      敌人、对手、猎物,两人目光相撞,互不相让,哪怕饮酒时,都直直逼视对方。
      ——跟他打一场,然后,赢!
      两人同时想。
      萧云琅干了杯中酒。
      他酒量很好,千杯不醉,被铁古罗挑起的战意还没下去,心里却已经想去看看江砚舟。
      他也察觉到了江砚舟的反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