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番外】宿命
【黑冰卫的宿命】
这几日,随着前方战报频传,赵家在暗处的网罗已然收线。
最要紧的陈仓道已然死死稳住,天下的物资正源源不断地经由各路暗线,疯狂地送往关中与汉中。局势大定,玄镜与黑冰卫的核心精锐们,此时也终于不必再提着脑袋亲赴前线搏杀,悉数撤回了后方休整。
天下大势一片大好,可郭楚的日子,却过得比在战场上还要水深火热。
他不过是想如往常般亲近杨婧,却结结实实被她用拳脚打了出来——不是打情骂俏,是动了真格、差点要了他老命的狠辣招式。郭楚鼻青脸肿地蹲在院子里,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,自己最近究竟是哪里惹得这尊女杀神不痛快了?是说错了哪句话?还是办砸了哪件差事?
可他哪里知道,杨婧此时的内心,正燃着一场将她几乎灼伤的烈火。
房内,杨婧指尖微颤地搭在自己的手腕上。她自己算着日子……月事……已经将近两个月未来。
该不会是……!
杨婧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。她自问行事向来滴水不漏,每一次与郭楚亲近过后,她都极其谨慎。这府里不是没有避子汤,可抓药煎药的权柄全在徐奉春手里,那老头的碎嘴根本藏不住事,她若去要药,不出半个时辰东主与郭楚就会知道。
所以,她谁也不能找,只能凭着自己一身强悍的黑冰卫底子,每一次事后,都咬紧牙关屏气凝神,刻意将全身内劲运转至极致,把体内的浊物生生逼出来。
杨婧死死捏着拳头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可若真的有了,难道她要如同小桃一般,自此解甲归田、在家相夫教子? 不,绝不可能!
她是黑冰卫。黑冰卫的血是冷的,刀是铁的,至死都只能横在暗处,为大秦天子、为东主披荆斩棘。如今前方战事虽歇,可只要东主一声令下,她随时都要再次化为阴影里的寒芒——黑冰卫,不需要软肋。
思来想去,杨婧咬了咬牙,身形一晃,避开了所有人,直奔赵府深处的宅库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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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奉春如今已是退休享清福之身,卸了医者的繁重差事,没事就最喜欢一头扎进库房里,一边哼着小曲,一边美滋滋地摸着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稀世药材、千年老参。
杨婧推开库房内间的厅堂大门时,徐奉春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株极品灵芝。
见杨婧冷着一张脸走进来,老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,连忙放下手里的灵芝,一边拍着衣袍上的药屑,一边扯过一张胡凳:「哟,这是哪阵风把杨姑娘吹到这堆老药渣子里来了?坐,快坐。这是有哪儿不舒服了?」
杨婧一言不发地坐下,冷冷地伸出皓腕,递到徐奉春面前。
徐奉春乾笑两声,只当她是平日里落下的刀伤暗疾犯了,随手伸手搭上她的脉门。
起初他神色还有些散漫,可仅几息过后,徐奉春的脸色陡然僵住!那双平日里总是精明微瞇的眼睛,在这一刻倏然睁大,死死地瞪着杨婧,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。
那截手腕,脉象如盘走珠,滑疾有力。 那是——滑脉!而且,底子里还带着黑冰卫特有的刚猛内劲。
见徐奉春这副活见鬼的神情,杨婧原本悬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,八九不离十了。她抢在徐奉春惊呼出声前,生生用冰冷的嗓音将老头的话堵了回去:
「我有喜了,对吗?」
徐奉春惊得倒吸一口凉气,那张平日里最能说会道的碎嘴此时像被黏住了一般,震惊得说不出半个字,只能瞪大眼睛,脖子僵硬地不停点头。
老天爷啊!大势才刚稳下来,郭楚那个憨货居然就把黑冰卫女高手的肚子给搞大了?!
还没等徐奉春从这天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,杨婧下一句话,却宛如一柄寒刀,直直刺进了库房阴冷的空气中。
她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腕,将衣袖缓缓拉下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,唯有眼神锐利得令人胆寒:
「帮我保密。然后,给我一副落胎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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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何为强者的软肋】
宅库与药房隔着一道垂花门,徐奉春一路上双腿都在发软。
回到药房,老头那双摸了大半辈子金石草药的手,此刻抖得不成样子。他颤巍巍地扯开一张泛黄的粗麻药纸,小心翼翼、又无比艰难地抓好了几味药,最后将其包成了一个黄色的药包。
徐奉春深吸了一口气,将药包递过去时,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音:「杨姑娘,考虑清楚啊……这药下去,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啊……」
杨婧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包黄纸,一个字也没留,转身决绝地离开。
看着那道冰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年过花甲的徐奉春猛地打了个激灵。下一刻,他这老骨头就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,拔腿就跑!那速度、那步子,哪里像个花甲之年的老者?他一路火急火燎,直奔东主与夫人的书房!
「东主!夫人!出天大的事了!」
书房内,徐奉春气喘吁吁,一股脑地将杨婧滑脉之事抖了出来。沐曦听罢,一双美眸瞬间亮了,腾地站起身,脸上全是大喜之色。可还没等她高兴太久,徐奉春下一句话却如盆冷水浇了下来:
「可、可杨婧方才逼着老夫,给她配了一副落胎药……」
嬴政眼眸一沉,浑身帝王威压骤然爆发,沉声喝道:「去把人带过来!」
「等等!」沐曦连忙按住嬴政的手,摇了摇头:「别打草惊蛇。那姑娘性子多烈你不知道?真要把她逼急了,她指不定做出什么傻事。走,我们亲自去找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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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婧将那包黄色的药纸放在桌案上。她静静地立在案前,那双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冰冷眼眸,此时死死地盯着那包澄黄的药纸。
药纸粗糙,里面包着能将她腹中脆弱骨肉生生化为血水的毒烈草药。那一声声「如盘走珠」的滑脉跳动,彷彿正隔着皮肉,与她的心跳疯狂共鸣。她想伸手去拿药,指尖却僵硬得像封了冰。杀手不该有情,可这一次,她要亲手杀死的,是她自己的血脉。
就在这万分煎熬的死寂中,门外便传来了几声轻柔的扣门声。
杨婧走过去,将房门拉开一条缝,可当她看清门外并肩而立的尊贵身影时,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她看着东主与夫人,心中忍不住暗骂:这个徐奉春,那张嘴果真是半分风都漏不住!
「属下杨婧,参见东主,参见夫人。」杨婧躬身请安,掩在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死死攥紧。
沐曦却没给她退缩的机会,直接上前一步,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拉住了杨婧冰冷的手,轻声道:「屋里闷,陪我们去花园走走,谈一谈,好吗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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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园内,草木蔓发,春景正盛。 三人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踱步,谁也没有率先开口,气氛沉静得有些压抑。
走了一段,沐曦偏过头,目光心疼地看着身侧这个身姿笔挺如刀的女子,终是轻声问了出来:「婧儿,为何要那副落胎药?是不想要这个孩子,还是不喜欢郭楚?」
杨婧停下脚步,垂下眼眸,声音一如既往地冷硬,可仔细听去,却带着一丝隐忍的沙哑:「属下无法如同小桃那般,自此解甲归田,相夫教子。黑冰卫至死都是黑冰卫。黑冰卫的刀上,不能有软肋,更不能有弱点。」
坐拥天下的东主嬴政听到此处,缓缓转过身来,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死死锁定在杨婧脸上,忽然沉声开口:「那孤问你,孤有软肋吗?」
杨婧猛地愣住了。 东主的软肋……天下何人不知?那自然是身旁的夫人。
还没等她回答,嬴政便冷哼了一声,语气狂傲而霸道:「孤有沐曦,天下皆知。可这全天下的诸侯、那些刺客叛逆,可能因为孤有了这天大的软肋,便拿捏得住孤半分?!真正的强者,从不畏惧软肋,只会因为有了想要护着的人,而变得更加无懈可击!」
沐曦拍了拍嬴政的手,示意他别太严厉,接着对杨婧温柔地笑着说道:「再说了,玄镜不也有了孩子?东主和黑冰台的规矩,何曾禁止过你们成婚生子?」
杨婧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:「夫人……玄镜统领是男儿。他成了家,孩子自然可以交给小桃去照顾,他依旧能提刀上阵,为东主效命。可属下是女儿身,在全天下人眼里,女子生了孩子,便意味着必须一辈子被困在内宅,相夫教子……属下不想过那样的日子。」
听到这里,沐曦忽然轻轻一笑。
她看着杨婧那张倔强、冷傲的脸,心中既震撼又心疼。这要在她生存的那个未来世界,杨婧就是最标准、最耀眼的「事业型女性」。她不是不爱这个孩子,她只是太热爱自己的战场,她害怕生育会夺走她的羽翼,害怕两者不能兼顾。
「婧儿,你在担心这个啊?」沐曦拉着她的手,语气无比篤定:「我们赵家这么多人,上上下下,难道还找不出几个能帮你照看孩子的人?只要你想,孩子生下来,多的是人争着帮你带。你不用担心生了孩子,就回不去黑冰卫。只要你提得起刀,你随时都是东主手里最快的墨刃。」
杨婧的身躯微微颤抖,这个习惯了流血不流泪的女子,眼眶竟有些发红:「可是……女子诞下子嗣,这世道、这规矩,便是要留在家里的……」
「世道?规矩?」沐曦深吸了一口气,决定用她那来自未来的观念,彻底打碎杨婧眼前的囚笼:
「在我的家乡,女子诞下子嗣,很多都是直接交给旁人照料的,从无明文死律,非要将母亲为此困死在一座宅子里。甚至,在我们那儿,由父亲留在屋里操持家口、抚育幼子的也多的是!因为在我们家乡,女子对于生养有绝对的选择权——你不顾,我就不生;想要我承嗣血脉,你就必须承诺由你来承担照顾的责任。」
杨婧怔怔地听着,沐曦口中那个怪诞、却自由得令人心驰神往的「家乡」,听起来就像一场縹緲的梦。
她缓缓低下头,自嘲地苦笑了一声,声音低不可闻:「但……那是在夫人的家乡。这里是汉中……天底下的眼睛都看着,流言蜚语也能淹死人……」
这时,沐曦直直地注视着她的眼睛,拋出了最后一句、也是最惊心动魄的质问:
「婧儿,你是黑冰卫,你何曾在乎过天下人怎么看你?你该在乎的,是你自己想要什么!你想要的活法,这个天下给不了你,难道……你觉得东主给不了你吗?」
这句话,宛如一记重锤,彻底将杨婧多年来根深蒂固的观念砸得粉碎。东主给不给得了?哪怕如今东主退隐,东主就是天,东主就是规矩!只要有东主与夫人的庇护,这天底下的流言蜚语、世俗礼教,又有哪一样能伤得到她半分?!
杨婧死死咬着下唇,藏在袖中的双手颤得厉害,那颗万年不化的冰冷杀手心,第一次乱成了一锅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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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当花园一片死寂之时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雨点的脚步声。
「阿婧——!阿婧不可啊——!」
只见郭楚大老远地跑过来,几乎是用上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,像一头下山的蛮牛般往杨婧这里疯狂衝刺,一边跑还一边扯着嗓子悲嚎。杨婧一听到这熟悉的破锣嗓子,额角青筋顿时跳了两下——不用想,这天底下除了徐奉春,再没第二个人能把这消息洩露得这么快!
郭楚连滚带爬地跑到杨婧身边,一抬头,赫然瞧见东主与夫人竟然也在场,他吓得打了个激灵,连忙抱拳行了个大礼:「东主!夫人!」
嬴政与沐曦对视一眼,两人皆是微微点头,眼底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郭楚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别的?他一个箭步跨到杨婧面前,急得眼眶都红了,急声吼道:「不可!阿婧,那落胎汤千万喝不得!刚好东主与夫人在此,你们可要替属下做主啊!」
说着,他扑通一声跪下,对着上首扬声道:「啟稟东主、夫人!我郭楚心悦阿婧,愿娶她为妻!阿婧,你当初在陈仓道上亲口答应过我的,你说只要天下太平、大势一定,你便会嫁给我!你是黑冰卫,你绝对不能反悔!东主、夫人,阿婧亲口答应过我的,她不能反悔啊!」
看着郭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杨婧却只是咬着唇不说话,沐曦无奈地轻叹一声,主动帮她开口回答道:
「郭楚,婧儿她是担心孩子生下来,她没法子像小桃那样相夫教子。她说,黑冰卫至死都是黑冰卫,身上不能有羈绊。」
「谁说生了娃就得相夫教子了?!」
郭楚一听,猛地站起伸出双手,死死扶着杨婧的肩膀,眼中全是滚烫的赤诚:「孩子生下来,我带!我天天抱着、哄着!我绝对像头儿那样,事事亲力亲为!你的身子只要调养好了,随时都可以继续出任务!若是东主派我跟你一同出任务,我就去请嫂子帮忙带娃!不……不对!我直接聘一个奶娘给嫂子调度!不,一个不够,我聘五个!阿婧,你嫁给我,只要孩子生下来,我郭楚这辈子一定掏心掏肺对你好!」
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誓言,震得花园里的草木都沙沙作响。
杨婧微微低下头,原本冷硬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隔了半晌,才闷闷地挤出一句:「这可是你说的……你当着东主与夫人的面说的,若敢食言……」
「我绝不食言!」
郭楚大喜过望,生怕她反悔似的,急忙伸手往怀里一掏,将当初杨婧送他的那柄贴身匕首塞回了杨婧手心里。
他死死握着她的手,指着自己的脖子,扯着嗓子对着嬴政与沐曦大喊:「我当着东主与夫人的面发誓!我郭楚若是有一丁点没做到,阿婧,你随时用这柄匕首一刀抹了我脖子,我郭楚要是吭一声,就不是个带把的爷们,死也绝无怨言!」
花园内忽然安静了下来。 杨婧低头看着手里那柄冰冷的匕首,又看了看郭楚那双急出眼泪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终于是微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。
郭楚整个人愣了半息,随即狂喜登天,整个人差点蹦了起来,转身对着嬴政和沐曦手舞足蹈地大喊:「东主!夫人!阿婧答应嫁给我了!她答应了!哈哈哈!阿婧答应嫁给我了!我要当爹了!!!」
看着郭楚那傻样,嬴政原先积压的满腔慍怒这才渐渐消散。他凤眸微动,眼角馀光瞥见大老远的一棵老槐树后面,正有个畏畏缩缩的身影在探头探脑,不由得冷哼一声,沉声喝道:
「徐奉春。」
树后面那身影猛地一僵。眼见躲不过去了,年过花甲的徐老头只好缩着脖子、一脸乾笑地从树荫里挪了出来。
嬴政双手负后,威严的目光冷冷扫过去:「徐奉春,你胆子不小。未经孤同意,你竟然私自帮黑冰卫配製落胎药?该当何罪?」
「哎呀,东主明鑑!冤枉啊!」
徐奉春叫苦连天,煞有介事地翻着白眼嘀咕:「老夫配的是什么药啊?老夫方才老眼昏花,抓的是白朮、桑寄生、杜仲、阿胶、还有续断啊……呃……这些药是有什么作用来着?」
(註:白朮、桑寄生、杜仲、阿胶、续断,这五味药在中医里是极其经典、大名鼎鼎的「安胎圣药」。)
说到这里,老头忽然神色一变,一隻手敲着自己的脑袋,眼神变得无比迷茫和痴傻:
「哎呀……不对啊……刚刚……刚刚是谁跟我拿药?老夫最近这记性,怎么一点都记不起来了……这几味药到底是治啥的?咦?!这又是哪里?老夫怎么走到这儿来了?老伴……老伴你在哪儿啊?老夫迷路了喂……」
徐奉春一边装疯卖傻地碎碎念,一边连看都不敢看嬴政一眼,自顾自地转过身,踩着小碎步一溜烟地走远了。
花园里,沐曦看着徐奉春那精湛的演技,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连带着一旁的郭楚也嘿嘿傻笑个不停,一双大手却早已一把握紧了杨婧冰冷的手,像是抓住了全天下的至宝一般,再也不肯松开。
被握住手心的杨婧微微一怔,这一次,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将人一脚踢开。她缓缓抬起头,正对上郭楚那双满是赤诚、急得眼眶还泛红的眼睛,她握着那柄匕首,与郭楚深深对视着,眼底泛起了一抹久违的、带着温度的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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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无声的温柔】
曦靠在嬴政肩头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两人沿着花园小径继续缓缓散步,沐曦忽然挑了挑眉,转头含笑看向身侧的男人:「既然婧儿答应嫁给郭楚,这婚事咱们就得速速帮他们办了。不过……咱们也顺道去瞧瞧芻德。这阵子我看他那儿也有古怪,说不定,过几日咱们赵府能凑个双喜临门?」
嬴政看着自家夫人那亮晶晶的眼眸,眼中闪过一丝纵容,嘴角微勾:「善,听夫人的。」
于是,两口子便相携着往芻德居住的南厢房移动。
这赵府的南厢房,平日里人跡罕至,僕从们更是能绕道就绕道。不为别的,只因芻德那宝贝着的「将军们」实在太多了。
还没真正踏进南厢房的院子,那铺天盖地的蛐蛐儿鸣叫声,便如潮水般席捲而来。那不是一隻两隻在叫,而像是成百上千隻蛐蛐儿匯聚在一起的「大合唱」!「织织织——」「瞿瞿瞿——」的尖锐声浪此起彼伏,震得空气都在嗡嗡作响,简直能把人的耳膜生生吵穿。
嬴政英挺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,太阳穴处的血管更是不受控制地隐隐暴跳——身为曾经掌控天下的始皇帝,他最喜肃静,哪里受过这等全方位无死角的噪音轰炸?
一旁的沐曦见状,则是抿着嘴轻笑,伸手轻轻揉了揉嬴政紧绷的手背。随后拉着他,轻手轻脚地停在了南厢房围墙的一处雕花石窗外。
这漫天大噪的虫鸣声,恰好成了最好的掩护,将两人的脚步声遮掩得一乾二净。透过那鏤空的花窗往里瞧,堂屋里的景象一览无遗。
只见院内整齐排列着竹篓与陶罐,这些原本收纳在木格架暗处的器皿此时摆开了阵仗。
寧儿正背对着门口,乖巧地蹲在靠窗的花圃角落里。而芻德一隻手擦着汗,正一边从小厢房里走出来,一边大步走向后方的寧儿。
两人都背对着大门的方向,加上耳边全是震天动地的虫鸣,即便是警惕性极高的黑冰卫,此时也绝不会料到,自家东主与夫人正趴在墙头的花窗外暗戳戳地「听墙角」。
沐曦美眸微亮,与嬴政对视一眼,两人便好整以暇地透过花窗,瞧起了屋里的动静。
寧儿听不到动静。她手里捧着一隻精緻的草编蛐蛐儿,只是那草虫小巧得紧,比当初她送给芻德的那隻,足足小了一半。寧儿抿着嘴,正专心致志地捏着一朵小巧的野花,极其温柔地插在小蛐蛐儿的脑门上。
那是她少女心思里最深、也最羞涩的秘密。她心仪救命恩人,却自觉残缺卑微,不敢奢求。于是她便偷偷编了这隻代表自己的小草虫,还给戴上了小花。恩人那里有那隻大的,她手里有这隻小的,虽然不能相守,但在这无声的世界里,两隻蛐蛐儿早已是成双成对。
芻德这个大直男走近一看,瞧着那隻戴花的小蛐蛐儿,脑袋瓜子一转——坏了!寧儿把蛐蛐儿送他,现在自己偷偷在院子里编小的,难不成……是她自己捨不得,想念送给他的那隻了?
寧儿正沉浸在自己的小心思里呢,猛地发现眼角有影子晃动,一回头看见芻德,吓了一跳。
芻德忙不迭地往自己腰间一摸,将那隻被他保护得极好、硕大的草蛐蛐儿解了下来,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寧儿手里。
芻德一隻手抓了抓后脑勺,闷声表示:你若是捨不得这蛐蛐儿,那还你便是。
看着手里被退回来的大蛐蛐儿,小姑娘登时急了!她哪里是想要回来?她连忙拨浪鼓似地摇头,忙不迭地把大蛐蛐儿又还给了芻德。
芻德抓抓头,彻底搞懵了。他看看寧儿手里的小蛐蛐儿,大直男那笨拙的温柔突然开了窍。他一伸手,乾脆利落地把小蛐蛐儿也从寧儿手里拿了过来,随后跟大蛐蛐儿并排摆在一起,一起放在了寧儿手上。
这一下,芻德彻底误会了。寧儿看着两隻被退回来的草虫,小姑娘急得眼眶泛泪,水汽氤氳,以为是恩人嫌弃她的东西粗糙,两隻都不要了。
寧儿咬着下唇,一把抓起两隻蛐蛐儿,用了挺大的劲,一股脑地全生生塞进了芻德怀里。
芻德手心里一沉,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个急得要哭的小丫头。他将两隻都有掛绳的草蛐蛐儿举到眼前左右转溜着看了一下。
寧儿吸了吸鼻子,伸出纤细的手指,指了指那两隻成双成对的蛐蛐儿,随后又无比认真地指了指芻德,表示全都给他。
芻德的眼珠子左瞟右看地转溜着,瞧着那隻戴花的小蛐蛐儿,大直男的心口莫名一热。他对寧儿比了个手势:「跟我来。」
寧儿跟着芻德走到架子旁,只见芻德翻出了一个原本用来养名贵蛐蛐儿的精緻小竹篓,小心翼翼地把这两隻草蛐蛐儿一齐放了进去,随后作势要给寧儿收着。
寧儿眼眶含泪,倔强地摇摇头,固执地往后退了一步。随后,她蹲下身,伸出修长的手指,在地上铺着些许药屑的泥面上,一笔一画写下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字:
『给』。
看着地上那个大大的「给」字,芻德这才彻底明白了这姑娘的一根筋。
大直男无奈地低笑了一声,不再推脱,当着她的面,极其郑重地把那个装着两隻蛐蛐儿的小竹篓「啪嗒」一声,稳稳当当地掛在了自己平日里最显眼的腰带上。
瞧见小竹篓掛好了,寧儿这才破涕为笑。芻德瞧着她那傻样,老脸微微一烫,有些不好意思地又抓了抓头,低声嘟囔道:「成成成,都送我啊?!真是拿你没办法……」
「咳。」
就在这温馨的片刻,堂屋大门外传来一声低沉而威严的轻咳。
这声音虽然不大,但身为精锐黑冰卫的本能,让芻德的耳朵瞬间捕捉到了这特殊的频率。他神色一凛,手脚比脑子更快,右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往腰间的暗器扣去!可当他猛地转过头,看清站在堂屋门口、正并肩看着他的两尊尊贵身影时,芻德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扣着暗器的手指硬生生拐了个弯,塞进了衣摆里,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庞,更是「腾」地一下,红得像是烧透了的炭火。
他连忙快步迎上前去,对着嬴政与沐曦躬身抱拳,极其恭敬地行了大礼:「属下芻德,不知东主与夫人驾到,有失远迎,请东主、夫人恕罪!」
一旁的寧儿此时瞧见芻德的动作,探头往门口一瞧,这才惊觉是东主与夫人亲临了。小姑娘白皙的脸蛋瞬间红了个透,有些侷促地站起身,赶紧跟着跑过来,规规矩矩地向两位主人敛衽行礼。
沐曦看着眼前这两个有些慌乱、脸红得像苹果一样的年轻人,一双美眸里满是温和的笑意。她没有任何取笑的意思,反而上前一步,伸出双手,一左一右地虚扶了两人一下,声音如春风化雨般温柔:
「不必多礼。本想着过来瞧瞧你,却没想到寧儿也在这儿帮衬着,倒是一幅好光景。」
随后,沐曦偏过头,看了一眼身侧的嬴政。 只见经大秦的始皇帝此时正死死咬着后槽牙,额角青筋狂跳,双手负后,指节捏得微微发白,显然已经用惊人的天子定力,强行忍耐周遭那疯狂撕扯神经的蛐蛐儿群叫声许久了。
沐曦唇角含笑,一隻手轻轻搭在嬴政的臂弯上,体贴地对芻德道:「这屋里太『热闹』了些,东主向来喜静,走,咱们去花园聊聊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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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南厢房,四周总算安静了下来,嬴政那紧绷的脸色这才稍微和缓了几分。
四人走到凉亭坐下,沐曦好整以暇地看着有些拘谨的芻德,开门见山地笑道:「芻德,我与东主这些日子瞧着,你与寧儿的情谊,似乎变得比以往深厚了许多?那丫头只要一没事,可都黏在你那儿,帮着你照顾那些蛐蛐儿呢。」
一提到寧儿,芻德这个平日里走镖闯天下、心思活络的汉子,脸色竟有些扭捏起来。
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:「夫人明鉴。这……这倒也多亏了寧儿听不到。以前属下伺候那些小东西,每个人经过都嫌吵得慌,纷纷绕着路走,连郭楚那大嗓门都不愿意来。如今有寧儿帮着,属下这南厢房总算不是只有属下一个人跟这堆虫子大眼瞪小眼了。」
沐曦看着他,眼神认真了几分,轻声问道:「那……芻德,你心里会介意寧儿听不到,也无法开口说话吗?」
「属下怎么会介意这个?!」
芻德一听,登时急了,连忙摆手解释道:「看这些日子寧儿在咱们赵府,乖巧懂事,不也都好好的嘛!不能说话又如何?属下瞧着她,比天下那些整日聒噪、心思深沉的女子要好上千倍万倍!」
这时,一直沉着脸没说话的嬴政,忽然掀起眼皮,深邃的凤眸直直看向芻德,醇厚的嗓音带着威严,缓缓开口:
「既然如此,那若是由孤与夫人帮你做主,成全了你与寧儿,就像玄镜与小桃那般,你意下如何?」
这句话,惊得芻德整个人猛地一震。
下一刻,芻德那张俊脸竟然「唰」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,整个人窘迫得像是快要冒烟一般,连耳尖都快滴出鲜血来了。
他结结实实地结巴了起来:「这、这……也要看寧儿肯不肯啊……」
芻德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,眼底忽然闪过一丝黑冰卫特有的落寞与深沉:「夫人、东主,属下虽然名面上在镖局走镖,那些任务对属下来说轻而易举。可属下背后的身份……。干咱们这一行的,脑袋拴在裤腰带上,有今天没明天。寧儿是个好姑娘,身世本就坎坷,指不定……指不定她心里,其实只希望能嫁一个平安顺遂的普通人,过安稳日子呢?」
听到这里,沐曦心中一片柔软。这些黑冰卫啊,平时看着一个比一个冷酷、一个比一个不正经,可真到了动情的时候,却都把对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。
「你呀,平日里心思那么多,怎么到了这事上就成了缩头乌龟了?」
沐曦轻笑一声,优雅地站起身,促狭地眨了眨眼:「行了,寧儿的心思,你一个大老粗猜得不准。我这就找小桃来,让小桃问问寧儿的心意。若是寧儿点了头,你可不许临阵脱逃喔。」
「我……属下……那个……」
芻德一听夫人要带寧儿亲自「对质」,顿时慌了神,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。他眼神飘忽,乾脆一咬牙、一跺脚,转头一边跑一边扯着脖子喊:
「属、属下屋里还烧着热水呢!东主夫人属下先告退了!」
看着芻德那落荒而逃、差点被自己脚步绊倒的狼狈模样,沐曦终于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,连带着一旁威严无比的嬴政,眼角也忍不住浮现出一抹极其无奈却又温馨的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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芻德离开后,沐曦随即吩咐人把小桃带到了花园的凉亭中。
这些日子,小桃除了照顾家小,最上心的便是教寧儿习字与手语。两个女子常凑在一起,一个比划一个看,寧儿虽然不言不语,但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,却已能透过小桃的指尖,读懂不少这人间的温情。
凉亭内,寧儿有些拘谨地站着,一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。
沐曦对小桃使了个眼色,小桃心领神会,她轻轻拉起寧儿的手,先是用手语缓缓比划,随后铺开一卷白帛,提起笔,一字一字清晰地写下:
「寧儿,你可愿意,与芻德成亲?」
「唰」地一下,寧儿整个人如遭雷击,猛地睁大了双眼!
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小桃,随即又惊慌地看向一旁优雅端坐的沐曦,以及那位威严如山的东主嬴政。那一刻,寧儿眼前的世界彷彿彻底死寂了下去,所有的光影、落叶都在这一瞬间凝固,甚至连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脏,都像是被一隻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,陷入了无边无际的真空之中。
在寧儿的心里,她是什么身份?她不过是芻德从乱世中捡回来的一条命,是赵家最卑微、最不起眼的下人。而芻德呢?那是她的救命恩人,更是东主手下最倚重的核心干部、是走镖闯天下的好汉。
她心仪芻德,那份情愫藏得极深、极苦,她每天去南厢房帮着餵蛐蛐儿,只求能在他身边多坐一刻,看一眼他的背影。她从不敢多想,更不敢奢望自己这样一个残缺的、没身分的人,有资格可以嫁给那样意气风发的芻德。
小桃看着寧儿呆若木鸡的神情,有些心疼地回头看了看沐曦。
沐曦轻声道:「这丫头怕是惊着了,小桃,再问她一次。」
小桃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再次用最温柔的手语一字一顿地比划:「寧儿,看着我。你,愿意嫁给芻德吗?」
这一刻,防线彻底崩溃。
寧儿的眼泪夺眶而出,如碎玉般成串砸落,在素帛上洇开大片无声的泪渍。她颤抖着接过小桃递来的毫笔,指尖因为激动而剧烈颤动,她一笔一划、极其吃力却无比端正地写下了四个大字:
「谢、喜、安、好。」
写完这四个字,寧儿再也支撑不住,她转过身,对着沐曦、嬴政和小桃的方向,深深地比了一个代表「谢谢」的手语,随即「噗通」一声跪倒在地,对着嬴政与沐曦重重地磕下头去,泪水洇湿了那一方地面。
在她的世界里,赵府不是主家,而是神蹟。当初她被芻德救回来时,命如草芥,何曾想过能有今日?在她的笔下,「谢」是谢东主与夫人的再造之恩,「喜」是心仪恩人的雀跃,「安」是自此有了归宿的平静,「好」则是她对这段良缘最卑微也最坚定的回答。
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花园里清晰可闻。她伏在地上,削瘦的肩膀剧烈抽动着,一声声无声的呜咽埋在土里。那是她二十多年苦难人生里,第一次感受到被『幸福』温柔拥抱的温度。
沐曦走上前,鼻尖也有些发酸,她温柔地伸手将寧儿从地上扶了起来,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。
「傻孩子,哭什么。以后在赵府,这里就是你的家。」沐曦回头看向嬴政,嬴政虽然依旧面色威严,但眼神中那抹锐利已然柔化,对着寧儿微微点了点头,这便是至高无上的「天」给出的认可。
沐曦拍了拍小桃的手,眼神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快意:
「好了,这丫头点头了。小桃,你快去跟芻德说这个好消息吧。再不去,那呆子怕是要在南厢房把那一锅水都烧乾了。」
小桃应了一声,转身便朝着那正「群声沸腾」的南厢房快步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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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的南厢房,芻德正守着一炉炭火,手里拿着扇子疯狂煽火。其实水早就开了,那壶盖被蒸汽顶得「哐当哐当」直响,他却像是没听见似的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。
直到小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芻德猛地站起身,用力过猛差点把炉子给踢翻了,脸憋得紫红,连声问道:「怎、怎么样?寧儿怎么说?」
小桃故意卖了个关子,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,看着满屋子的蛐蛐儿,这才笑道:「寧儿说了,全赵府只有她不会觉得你的蛐蛐儿吵。所以啊,她没法子,只能留下来一辈子看着你,不让你把别人给吵死。」
「真的?!」芻德愣了半息,随即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欢呼,甚至盖过了屋里几百隻蛐蛐儿的鸣叫,「她答应了!寧儿答应了!」
这平日里心思少根筋的二镖头,此刻高兴得像个得了一整筐蟈蟈的孩子,围着火炉转了好几个圈,最后对着小桃连作了三个大揖:「多谢嫂子!多谢东主与夫人成全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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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后院日常?大猫与小魔王】
汉中赵府的后院草地上,日光晒得人暖洋洋的。
身为神兽的太凰此时正毫无尊严地肚皮朝天,躺在草地上晒太阳。而玄镜与小桃的宝贝儿子兴儿,整个人像隻小树懒一样,软乎乎地趴在太凰那巨大的毛茸茸肚子上。
小傢伙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正一鼓一鼓地用力,嘴里哼哧哼哧地,正专心致志地拔着太凰脖颈处厚实的白色虎毛。
「快放手!」老远瞧见这一幕的玄镜,心头一跳,生怕大老虎一个翻身把这没轻没重的小肉弹给压扁了,连忙撩起衣摆快步跑了过来,伸出一双长臂就要去抱兴儿。
兴儿一抬头,瞧见自家爹爹那张严肃的俊脸,立刻把手里的虎毛一松,小嘴一咧,衝着玄镜直挥手,嘴里含糊地嚷嚷着:「虎哥哥!虎哥哥……太凰哥哥,玩!」
小桃走上前,看着被玄镜抱进怀里、还依依不捨瞅着大老虎的儿子,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伸指戳了戳他的胖脸颊。
兴儿瞧见阿娘也来了,那精明的小脑袋瓜一转,以为爹娘要合伙断了他的乐子,一双圆滚滚的眼睛顿时蒙上了一层水雾。他小嘴一撅,抱着玄镜的脖子就恶人先告状地哭嚎了起来:「阿娘……太凰哥哥玩……爹爹……哇……!」
那哭声乾嚎不落泪,却委屈得天崩地裂。
躺在草地上的太凰翻了个身,一双虎目里满是无奈的纵容。牠站起身,巨大的老虎脑袋亲暱地往小桃的腿边蹭了蹭,喉咙里发出「咕嚕咕嚕」的低鸣,彷彿在说:没事,小傢伙跟我玩呢,我不疼。
小桃见状失笑,拍了拍太凰的脑袋,伸手从玄镜怀里把那个哭得打嗝的小傢伙接了过来,重新放在了草地上:「行了,别乾嚎了,跟你太凰哥哥玩去吧。」
才一沾地,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,速度快得像从没哭过一样。
太凰好整以暇地站起身,优雅地甩了甩那一身雪白的斑纹长毛。随后,牠转过身,故意踩着极慢、极轻的猫科步伐往前走去。
那条粗壮、毛茸茸的大尾巴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一般,在兴儿眼前一晃一晃地左右勾引,却又总是坏心思地保持着一隻小手刚好够不着的距离。
「咯咯咯……!」
兴儿眼睛瞬间放光,甩着两条肉乎乎的小短腿,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,摇摇晃晃地就朝那条大尾巴追了过去。
小傢伙走得还不稳,每走两步就往前扑腾一下,一双小胖手拼命在空中抓呀抓。远远望去,一尊威风凛凛的通天神兽,就这么极有耐心地、一步三回头地在草地上「溜」着小魔王练习走路。
院子里,登时响起了小傢伙清脆银铃般的笑声,连带着平日里紧绷着脸的玄镜,眼角也忍不住泛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。